第10卷 花开两朵 天各一方 第58章
过境鸟 · 第 58 章 / 61 章
后来,我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看见姜昕,因为她休学了。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,有时候想问,但是拿出手机按下那个熟悉的号码之后,怎么也下不了决心打过去。
我想,有些人不管与你相伴多长时间,如果命中注定她只是个过客,那么她迟早都会离去。
大概是一个月之后,我接到了饶勋宇的电话,姜昕出车祸了。她喝醉了,夜里一个人跑到马路上,被疾驰而来的货车撞飞出去,当场死亡。听到这个消息的一瞬间,我有点儿恍惚,我甚至以为是不是愚人节,饶勋宇跟我开了一个大玩笑。
但是我听着饶勋宇在电话那头哽咽的声音,我忽然明白,他没有开玩笑,姜昕真的死了,而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。
饶勋宇在电话那头哭得悲怆,泣不成声:“苏云溪,我才发现,原来我才是最笨的那个……如果从一开始我就拦着她,没有帮她做那么多傻事,顾成河就不会死,她也不会死……”
但是,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,只有结果。
挂掉电话之后,我内心一片空旷,就好像是大火烧过的荒原,只剩下一片毫无生气的灰烬。
我请了假,回到L市去参加姜昕的葬礼。
我想,我们毕竟一起走过了这动荡的十年,她的最后一段路,我总是要去送的。
年久失修的宗祠,遭遇台风的洗礼之后四处都在漏水,潮湿得没有一块站脚的地方,隐隐传来一阵阵压抑的哭声。
天空阴沉得好像马上就会塌下来,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种让人喘不上气来的氛围里。
灵堂上悬挂着一张黑白照片,用素色的相框装裱起来,用白色的绸布包裹着。照片上的姜昕笑得很漂亮,无忧无虑,似乎这场葬礼和她并没有关系。
我到场的时候,姜家只来了几个人。姜爸爸沉默着跪在地上往火盆里放纸,眼眶是深红的,他的第二任妻子跪在他身边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而那个我从未谋面的姜妈妈,此刻捂着脸,泪如雨下,算是这场葬礼上最伤心的人。
而我,直到走进这个礼堂都无法相信,曾经我最好的朋友,现在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,而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惊动了灵堂前跪着的所有人。
“你还有脸来?”
姜爸爸在我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给了我一巴掌,扇得我整个头都偏了过去,然后感觉左脸颊火辣辣的,好像是肿起来了。
姜爸爸颤抖着手,死死地瞪着我。
“苏云溪!枉我女儿一直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,你跑去S市念书,她二话不说放着本科学校不念,陪你去念那不入流的学校!没想到是你在背后捅她一刀,呵!用的招数够狠的啊,闹得我们小昕身败名裂!我还真的是小看你了!”
我捂住已经发肿的脸,咬了一下嘴唇,没有反驳。
外面雨下得更大了,瓢泼似的,天地之间一片模糊,什么都看不清楚。就好像我心里也下了一场大雨,冷得透彻。
听了姜爸爸的话,本来还在一边哭的姜妈妈也坐不住了,从椅子上跳了起来,气势汹汹地朝我冲过来,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领,声音因为极度愤怒而颤抖着:“是你吧?就是你造谣小昕勾引老师,还拍了照片到处散播?你是她最好的朋友,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?”
我的手攥成拳头,但还是没有回应。
我想,现在我的眼里应该只剩下一片烈火烧过之后的灰烬,再没有任何情绪。
“你这种人是会被雷劈的!”
姜妈妈怨毒的目光仿佛利爪,狠狠挠在我身上,像极了恐怖片里的女鬼。
“轰隆——”
上天很应景地打了一个响雷,树木枝叶被狂风吹得乱晃,各种声响汇集在一起,仿佛真的是天谴一样。
我沉默了很久,才抬起头来,看向姜妈妈的眼睛。
我没有回答他们提出的任何质问,只是用很平静的声音反问她:“既然你这么在意阿昕,为什么你和叔叔离婚之后,再也没来看过她一次……”
姜妈妈似乎没有料到我会这样反问她,一时间愣在原地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我又把目光转向姜爸爸:“姜叔叔,如果你真的把姜昕当女儿,为什么总是对你的小女儿有求必应,却对姜昕置之不理?你知道那位阿姨怎么欺负姜昕的吗?你只知道她叛逆,你想过原因吗?”
姜爸爸也愣了一下,但是很快就反应过来,怒火中烧地扬起手臂:“本来我是看你年纪小,还不想动真格教训你。都这种时候了,你居然还反咬一口,想逃避责任,没那么容易!”
但是他的巴掌还没落下,姜妈妈就拦住了他,目光黯然而晦涩:“算了……我们和她比起来,又能好到哪里去?
“是姜昕这孩子可怜,这辈子没有遇上好人,没过一天好日子,就这么匆匆走了……”说到这里,姜妈妈又忍不住哽咽起来,“我难道不想来看她吗?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!可是我也有了新的家庭,他们不让我见,我真的不敢见……”
姜爸爸不作声,把头转向一边。
这场景如果是电视台来拍,可能真的可以催人泪下,感动不少观众,但是感动不了我。
姜昕会死,跟他们的懦弱逃避和无情漠视脱不了干系。
所有人都只看到了表象,从来没有人想去了解姜昕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。
没有人知道她是因为在家里得不到温暖和爱,才会那样疯狂地迷恋给予她温暖和关怀的顾成河。她只是想从顾成河身上找回自己失去的父爱吧,但是姜爸爸根本不会明白。
这或许才是最可悲的地方。
她走了,走得那么孤独,而原本和她约定生死与共的我,也只能在她的灵堂前上一炷香,让真相烂在我的肚子里,随她的死一起深埋地下。也许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扛下罪名,让她走得干净。
看着黑白照片上她的笑脸,我感觉她似乎还没有走远,只要我一转身,她就会从某个拐角处跑出来,来到我面前,像过去一样拉住我的手,对我说:“阿溪,我们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,一切重新来过,好不好?”
但是我知道,这一切只是我的臆想。
她回不来了,再也回不来了。
就好像是一首刚刚唱到高潮就戛然而止的歌,美妙过,绚丽过,但是最终在不该停止的地方停了下来。后面那些空白的段落带来的遗憾,也许我穷尽一生也无法弥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