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家宴上的筹码
在妈妈姐姐选择之前 · 第 34 章 / 34 章
(长章节,无肉,剧情向。)
(这是这本书的第一季结束。一章顶两章,停更一段时间。如果您喜欢,欢迎来作者创建的交流群中催更。什么,你不知道群号?罚你重新看一遍本书。)
周日,澜江市国际机场。
下午三点半,澜江国际机场接机大厅里人来人往。
航班信息牌上的时间刚刚变成“已经到达”,周亦辰便踮起脚,隔着前面几排人向出口张望。
自从得知父母要回来,他嘴上一直说没什么,今天出门前却足足换了三套衣服,最后还是被周清禾一句“你是接父母,不是参加选秀”赶出了房间。
“别看了。”周清禾抱着手臂站在旁边,“飞机刚落地,还要取行李。你再踮十分钟,等会儿见到大伯母之前就先抽筋了。”
“我只是看看。”
“你从下车以后已经看了四十多次。”
周亦辰不服:“你不也一直盯着出口吗?”
“我是在观察机场动线。”
“接个人需要观察什么动线?”
“万一大伯看见成绩单以后从轮椅上起来追你,我可以提前判断逃生路线。”
周亦辰顿时不说话了。
周叙站在沈知岚身旁,听着两人斗嘴,偶尔抬眼看向出口。
他的腿伤基本恢复,正常走路已经看不出明显异常,只是在人多的地方仍会下意识保护受伤的一侧。
沈知岚注意到了这个动作,不动声色地向旁边站了半步,替他挡开一个拖着行李箱匆匆经过的旅客。
“累不累?”她低声问。
“不累。”
“等会儿不要抢着搬行李。”
“我已经好了。”
“医生说的是基本恢复,不是让你去机场应聘行李员。”
周叙识趣地点头。沈知岚这才重新看向出口。
她今天穿得很简单,浅米色风衣里面是柔软的针织上衣,长发在脑后挽成低髻。
与数月前相比,她的外貌仿佛没有太大变化,神情依旧温和,站姿依旧端正,甚至连等待家人时微微抿唇的习惯都和从前一样。
真正改变的东西,都被她藏在那份平静下面。
周廷岳打来的最后一通电话仍停留在通讯记录里。
除了确认航班和接机位置,两个人没有多说任何事情。
沈知岚答应来接,不意味着那份谅解书已经被原谅;她只是认为,无论夫妻之间发生什么,几个孩子都不该因此失去迎接家人归来的完整时刻。
四点五十分,出口处的人群突然密集起来。
周亦辰几乎第一时间看见了母亲。
苏婉仪推着一辆轮椅走在最前面,身后跟着周廷岳、两名助理以及推运行李的机场工作人员。
她穿着深色长外套,头发比视频里短了一些,眉眼间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,看见几个孩子时却立即露出了笑容。
坐在轮椅上的周廷宇也在同一刻抬起头。
数月不见,他的头发似乎比从前更白,脸部轮廓也清减了一些。
可当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晚辈身上时,那种长期处于决策位置积累的沉静威严,瞬间被长辈见到孩子们的笑意冲淡。
“爸!妈!”
周亦辰原本还想保持一点成熟,真正见到父母以后却什么都顾不上了。
他绕开人群快步跑过去,在距离轮椅两步的位置又急忙刹住,先弯腰抱了抱父亲,随后才被苏婉仪紧紧搂进怀里。
“长高了。”苏婉仪摸了摸儿子的头发,又捏了捏他的肩膀,“也瘦了。”
周清禾走过去,毫不客气地拆穿:“大伯母,他一点都没瘦。早上称体重还比上个月重了两斤。”
周亦辰从母亲怀里抬头:“你为什么知道我的体重?”
“体重秤在我房门口,你每天早上踩得嘎吱响,想不知道都难。”
“那是秤的问题!”
苏婉仪被两个孩子逗笑,抬手把周清禾也揽过来:“清禾也变了,比以前更像大姑娘了。”
“只有她变了吗?”周叙走到轮椅旁。
周廷宇抬头看了他很久。
少年已经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坐在自己膝上、不敢碰轮椅的小孩子。
住院与返校的经历让他清瘦了一些,眉眼却更加沉稳。
只有说话时那点故意争宠的语气,还保留着从前的影子。
“你变化最大。”周廷宇握住他的手,视线向下落在他的腿上,“让我看看,走路还有没有问题。”
周叙在原地走了两步:“已经好了。”
“听说你最近一次考试进了年级前三十?”
“第二十七。”
“不错。”周廷宇拍了拍他的手背,“伤养好了,成绩也追回来了。大伯给你准备的礼物可以放心交给你,不用担心被你妈妈扣下。”
沈知岚终于笑了一下:“大哥,您刚回来就不要帮他们和我讨价还价。”
“我给晚辈带的东西,当然要由晚辈自己保管。”
“那手机呢?”周清禾立即抓住机会,“手机算不算晚辈自己的东西?”
“手机属于特殊管制物品。”周廷宇一本正经地改口,“具体管理办法以你们母亲的意见为准。”
周清禾失望地叹气:“大伯,您变了。小时候您明明是站在我们这边的。”
“小时候你只要糖,现在你要自由,谈判难度当然不同。”
众人笑成一片。直到这时,周廷岳才从后面走上来。
长时间在海外奔波让他晒黑不少,眉间也多了明显疲态。
他没有先看几个孩子,而是望向沈知岚。
夫妻二人隔着不足两米的距离,却像同时不知道该以什么方式靠近。
最后还是沈知岚先开口:“回来就好。”
“嗯。”周廷岳低声回答,“辛苦你了。”
他没有像过去出差归来时那样伸手拥抱妻子,也没有试图在众人面前表现亲密。沈知岚只点了点头,转而招呼孩子们帮忙确认行李数量。
周廷宇将这一幕看在眼里,没有立即说什么。
回程一共安排了三辆车。
周廷岳原本打算与妻子和孩子同乘,却被助理告知部分项目文件需要在路上确认,只能去了后面的商务车。
沈知岚带着三个孩子坐在中间一辆车里,苏婉仪则陪着丈夫坐在前车。
车队驶出机场高速以后,逐渐进入澜江市东郊。周清禾看着窗外越来越安静的道路,有些疑惑:“不是回大伯家吗?”
司机笑着回答:“是回周董这段时间住的地方。”
十几分钟后,车辆转入一片临湖住宅区。道路两旁种着高大的香樟,穿过两道门岗以后,一座被庭院和树林环绕的三层别墅出现在前方。
主楼外墙由浅灰石材与深色木饰组成,临湖一面几乎全部是落地窗。
院中除了主车道,还有独立的停车区和一座面积不小的玻璃花房。
几名提前到达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廊下,佣人已经推开了正门。
周清禾隔着车窗看了半天,转头问周亦辰:“你一直说自己只是普通家庭?”
“我本来就是。”
“普通家庭回国以后住这里?”
“我也不知道这里是哪儿。”
车刚停稳,周清禾便一把揽住堂弟的肩膀:“老实交代,你是不是隐藏富二代?”
周亦辰一脸真诚:“我自己也刚知道。”
“演得真像。”
“我真的不知道!”
周叙下车后抬头看了看整栋建筑,也忍不住说道:“你住我们家时连零食都要和我抢,结果背地里有栋别墅?”
“我爸妈以前根本没带我来过。”周亦辰急得快要发誓,“而且零食和别墅有什么关系?有别墅的人也会饿。”
周廷宇刚被工作人员扶下车,便听见几人的争论。
“别审他了。”他笑着说道,“这里是公司用于接待重要合作方的房产。我们原来的房子正在检修,暂时住一段时间,不是亦辰名下的。”
周清禾点点头:“原来只是公司临时安排。”
她又看了一眼临湖花园和停在车库里的几辆车,语气复杂:“你们公司对‘临时’的理解,和我们学校对‘简单考一下’差不多。”
周廷宇失笑:“如果你喜欢,可以多住几天。”
周亦辰立刻问:“那我也能住吗?”
“水电费从你零花钱里扣。”
“那我还是回婶婶家。”
“你看。”周清禾拍拍他的肩膀,“贫穷终于唤醒了你对婶婶的感情。”
礼物已经提前送到别墅,整整齐齐堆在客厅一角。
苏婉仪按名字贴了标签,给几个孩子准备的东西既有衣服、书籍,也有当地特色的小物件。
周廷宇另外给每人封了一只红包,金额都是两千元。
“拿着吧。”他说,“大伯耽误了这么久才回来,给你们补一份见面礼。”
沈知岚本想替孩子们推辞,周清禾已经双手接过:“谢谢大伯。您的心意,我们一定认真保管。”
周叙看她熟练的动作:“你甚至没问妈妈能不能收。”
“长辈赐,不敢辞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学的?”
“红包出现的瞬间。”
周亦辰也接过自己的那份,表情却没有另外两人轻松。
苏婉仪一眼看出儿子的心思:“这笔钱暂时由你自己保管,不过下次文化课测验如果退步,我会重新考虑管理权。”
周亦辰立即把红包捂紧:“它会激励我进步。”
“希望如此。”
短暂休息后,周廷宇让几个孩子留在楼下拆礼物,自己则邀请沈知岚、周廷岳和苏婉仪去二楼茶室。
茶室临湖,窗外能看见被风吹皱的水面。
助理送来茶以后便退了出去,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。
刚才接机时的温暖气氛,也随着这道门的关闭慢慢沉淀下来。
周廷宇没有兜圈子。
“知岚,周叙的事情,我已经查过了。”他说,“伤情鉴定被人为压低,主从犯认定也存在问题。那份谅解书在量刑中起了很大作用,这些事情廷岳没有提前告诉你,是他的错。”
沈知岚坐在沙发一侧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。她没有去看丈夫,只平静地问:“大哥准备怎么处理?”
“先把该查的东西查清楚,再决定怎么处理。不过在这之前,家里的账要先算。”
周廷宇转头看向弟弟。
“站起来。”
周廷岳没有辩解,直接从沙发上起身。
“你签谅解书,是为了稳住贺景山,保护国内的家人,也为了保住海外项目。”周廷宇问,“是不是?”
“是。”
“你认为当时那是风险最低的选择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告诉知岚?”
周廷岳沉默片刻:“我怕她接受不了,也怕她继续追查,让对方重新盯上家里。”
“所以你替她决定什么可以知道,替周叙决定该原谅谁,又替整个家决定承担什么后果?”
“大哥,这件事——”
“啪!”
声音在茶室里骤然响起。
周廷宇坐在轮椅上,抬手给了弟弟一记耳光。力道并不轻,周廷岳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,颊边很快浮起一道清晰红痕。
沈知岚眉心微动,却没有起身。
周廷岳也没有吭声。他重新站直,垂在身侧的手甚至没有抬起来碰一下脸。
茶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水壶加热的细微声响。
“这一巴掌,是替周叙打的。”周廷宇缓缓说道,“他躺在医院里时,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原谅。你可以为了家人暂时低头,却不能连真相都一起藏起来。”
周廷岳低声回答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你如果真的知道,就不会等到判决下来以后,还觉得回家解释几句便能把事情揭过去。”
周廷岳没有再辩解。
沈知岚看着这对兄弟,心里十分清楚,这一幕里既有周廷宇真实的愤怒,也有几分刻意做给她看的意思。
周廷岳提前站起来,没有躲,也没有反驳;周廷宇当着她的面动手,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,周家不会轻描淡写地把错误盖过去。
这是一场兄弟之间心照不宣的苦肉计。
可那一巴掌又确实打得很重。
沈知岚没有因此消气,却也无法再维持先前完全冷淡的神情。
苏婉仪坐到她身边,轻轻握住她的手:“知岚,这件事没有人要求你马上原谅。廷岳有他的难处,但难处不能替他免掉责任。你生气也好,怪他也好,都是应该的。”
“大嫂,我可以理解他当时为什么那样选择。”沈知岚沉默片刻,“我不能接受的是,他认为我没有资格一起选择。”
“你当然有。”
周廷宇也说道:“这个家不是公司,夫妻更不是上下级。廷岳习惯了在外面做决定,回到家还带着那套毛病,是他自己分不清楚。”
周廷岳终于抬头看向妻子:“对不起。”
这一次,他没有解释项目有多重要,也没有重复当时的局面有多危险。
“我不该瞒着你,更不该替周叙原谅。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没有用,回国以后,案子的所有材料和我知道的事情都会交给你。你想继续追查,我不再阻止。”
沈知岚望着他脸上的红痕,许久才说道:“我要的不是你挨这一巴掌。”也不禁抹起了眼泪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也不要以为说一句不再阻止,就等于把责任交给我。”她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不再像电话里那样清冷。
周廷岳眼中终于出现了一点松动:“好。”
周廷宇端起茶杯,神色也缓和下来:“该说的话说清楚就好。至于贺景山,不急着在今天谈。今天是家里人回来,孩子们还在下面等着,不要把一顿接风饭开成审讯会。”
沈知岚看了他一眼:“大哥刚才动手的时候,可不像不准备开审讯会。”
周廷宇微微一笑:“那是家事,效率要高一点。”
楼下客厅里,几个孩子已经从拆礼物发展到了无事可做。
周清禾最先发现茶几下方放着一套没有拆封的筹码和扑克牌。她把盒子拿出来,研究了一会儿,提议玩德州扑克。
周叙警惕地问:“赌什么?”
周清禾拍了拍刚收到的红包:“刚好大家都有启动资金。”
“妈妈知道以后会没收。”
“我们只是进行小额家庭娱乐,每个人最多拿两百,输完退出,不许追加。”周清禾迅速完善规则,“这叫风险教育。”
周亦辰摸出自己的红包:“为什么由你制定上限?”
“因为是我提出的游戏。”
“那谁发牌?”
站在附近的年轻服务人员小何被三个人同时看住。她原本只是过来送果汁,莫名其妙便成了牌桌荷官。
“我不太会。”小何为难地说道。
“只要按顺序发牌就行。”周清禾给她拉开椅子,“我们会。”
事实证明,“他们会”是一个十分宽泛的概念。
第一局,周亦辰直到翻牌结束才发现自己把顺子记成了同花。
第二局,周叙用一手毫无价值的牌成功吓退另外两人,得意不到半分钟,便在下一局被周清禾用同样的方法骗走了四十块钱。
“你刚才一直盯着自己的牌笑。”周叙不服,“明显是故意演的。”
“牌桌上任何表情都可以是战术。”
“这也是你从网上学的?”
“主要是从你脸上学的。”周清禾收走筹码,“你每次拿到好牌时,左边眉毛都会先抬一下。”
周叙立即控制住自己的眉毛。
周亦辰认真观察:“真的会吗?”
“别看我,看牌。”
别墅门铃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。
工作人员打开门,林曼青带着陈乐天走进客厅。
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装,妆容很淡,手里只提着一个小巧的皮质手袋。
陈乐天则抱着一只礼盒,进门以后看见牌桌旁的周叙,眼睛立即亮了。
“你们居然背着我发财!”
周叙看见他也有些意外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妈说周叔叔他们今天回来,带我过来拜访。”陈乐天把礼盒交给工作人员,随即凑到桌边,“玩多大的?”
“未成年人保护级别。”周清禾说道,“两百封顶。”
“给我筹码,我能让你们看见职业牌手的诞生。”
五分钟后,陈乐天输掉了第一笔二十元。
他盯着桌上的牌,难以置信:“我明明有两对。”
周亦辰小声提醒:“姐姐是三条。”
四个人很快玩成一团。
林曼青站在不远处看了儿子一会儿,眼中掠过一丝难得的柔和。
陈乐天这段时间因为校园事件明显沉默了许多,只有来到周叙身边,才重新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。
二楼传来开门声。
周廷宇几人的谈话已经接近尾声。
林曼青抬起头,与轮椅上的男人隔着挑空客厅短暂对视。
她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,握着手袋的手指却悄然收紧。
“周董。”她主动迎上去,“冒昧来访,希望没有打扰。”
“林总客气了。”周廷宇看了一眼正在牌桌旁大呼小叫的陈乐天,“孩子们认识,你来了便是客人。”
“我今天除了道贺,还有几句话想单独和您谈。”
周廷宇看着她,似乎对此并不意外。
他转头对周廷岳等人说道:“你们先去楼下陪孩子。我和林总谈一会儿。”
房门再次关闭后,茶室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林曼青没有立即坐下。她站在沙发旁,先向周廷宇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第一件事,我想感谢周叙。”她说,“如果不是他,陈乐天和我那天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第二件事,我要向周家道歉。”
周廷宇靠在轮椅中,平静地看着她,语气却出奇的寒冷:“为什么道歉?”
林曼青抬起头。她像是在判断对方究竟知道多少。他什么都知道。沉默几秒后,终于说道:“周叙会出现在那件事里,并不完全是巧合。”
茶室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。
“继续。”
“我早就知道贺景山的人在接近陈乐天,也知道杜浩在学校里刻意向他示好。我没有立即阻止,是因为我需要确认那条线后面是谁。”林曼青说道,“我也知道周叙是周廷岳的儿子。我原本以为,只要周家的孩子出现在附近,对方就会有所顾忌,周家也会因此注意到学校外面的异常。”
“所以你让自己的儿子继续和杜浩接触,再让周叙陪在他身边。”
“是。”
“放屁!你不是把我侄子当成了报警器。”周廷宇说,“你是想把周家拉下水,然后周家就会顺着线查下去,接着周家就会帮你和贺景山开战。”
林曼青面露惊慌,沉默了几秒,没有否认:“是,我还算错了陈默刀。”
“你不是算错了他。”周廷宇眼中的温度一点点褪去,“你是把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放进了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局面,然后希望所有人按照你的判断行动。”
林曼青脸色微白:“我没有想到他会拔刀,更没有想到周叙会为了保护我们冲上去。我承认,这件事是我的责任。”
“责任?”
周廷宇轻声重复这个词,手指缓慢摩挲着轮椅扶手。那一刻,他不像刚才在楼下给晚辈发红包的长辈,而像一个正在决定别人命运的家主。
“林曼青,”他看着她,“我给过你机会,现在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。”
声音很平静,甚至没有明显威胁。
林曼青却知道,这绝不是一句单纯用来吓人的话。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,从手袋夹层中取出一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U盘,双手放到茶桌上。
“这就是理由。”
周廷宇没有伸手。
“里面有什么?”
“贺景山这些年通过景恒实业进行利益输送、操纵工程、人口贩卖、控制地下团伙和收买相关人员的部分证据。”林曼青说道,“其中不仅有账目,还有录音、影像、人员关系、资金路径以及几份原始文件。涉及的人很多,远比陈默刀这条线重要。”
“来源。”
林曼青的目光短暂黯淡下来:“一名调查记者。”
“你那个情人。”
她的呼吸微微一滞。是的,他什么都知道。
周廷宇继续说道:“三年前失踪,六天后被发现在桥北废弃采石场。生前遭受过长时间折磨,遗体又被焚烧。公开结论是他调查地下团伙时遭遇报复,没有证据指向贺景山。”
林曼青的脸上终于出现裂痕。
她没想到周廷宇不仅知道那个人的存在,甚至知道那场死亡的细节。那段被她强行压在心底的记忆像忽然被人掀开,令她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。
“他发现这些东西以后联系过我。”她说,“原本准备完成最后一轮核实,再通过多家媒体同时公开。可他没等到那一天。”
“资料为什么在你手里?”
“他提前留了一部分给我。其余材料是我在他死后,根据他留下的线索一点点找回来的。”
“然后你设置了保险。”
林曼青再次愣住。
“这您都知道?”
“我知道的不全,只知道其中一份与银行保险柜有关。”周廷宇说道,“但具体机制和还有没有另外的备份,我没有查到。”
林曼青沉默片刻,终于坦白:“证据由我重新整理以后备份了三份。这一份是工作副本,也是我今天带来的筹码;第二份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;第三份放在南江市花旗银行的保险柜里。律师和两名境外媒体联系人分别掌握不同部分的指令与密钥。”
“触发条件呢?”
“如果我或陈乐天死亡、失踪,或者连续超过规定时间没有完成安全确认,托管程序便会启动。证据不会只发给一家媒体,而是会同时发送到国内外多个渠道。”
周廷宇看着桌上的U盘:“所以贺景山不敢直接杀你。”
“至少在他确认所有备份的位置以前不敢。”
“但他可以一点点拆掉你的公司。”
“是。”林曼青声音低沉,“他正在收买我的员工,切断广告客户,逼合作媒体终止协议。他还在制造税务和劳动纠纷,想把王清留下的知情人一个个从我身边清除。只要我的媒体渠道和公信力被毁掉,即使资料最终曝光,他也可以先把它说成商业报复或者伪造。国外的媒体对国内影响有限。”
“为什么不给政府?”
“王清生前不是没有试过。”林曼青沉默片刻,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“他曾经通过匿名渠道递交过一部分材料,可那些东西进去以后便石沉大海,连一句正式答复都没有。没过多久,贺景山的人就找上了他。”
她抬起眼,神情有些激动,看向周廷宇:“那份罪证牵连的不只是几个商人,里面还有地方公安、司法、工程审批和国企系统的人。我不知道谁值得相信,更不知道举报材料最后会落到谁的桌上。”
“你手里的证据是弹药,公司是枪。”周廷宇说道,“他先拆掉枪,再让你主动交出弹药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
“那你今天来,是想让我替你握枪?”
林曼青看向他:“我愿意把公司和我掌握的媒体资源交给周家。公司可以并入天河旗下,我保留经营职责,关键股权和表决权由周家控制。这份U盘也交给您。我只要两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保护陈乐天,保护那些仍愿意替死去记者作证的人。”她停顿片刻,“如果最终真的有机会,我希望贺景山和所有参与杀害他的人付出代价。”
周廷宇没有立即回答。
接受U盘,意味着周家将获得一件足以撬动贺景山根基的武器,也意味着周家会从被动卷入变成主动入局。
贺景山可以容忍林曼青握着证据自保,却绝不会容忍证据落进周廷宇手中。
因为林曼青只有传播渠道,周家却拥有资本、法务、人脉和将证据转化为实际行动的能力。
一旦接受,景恒与周家之间便再无真正退路。
梁森此前送来的另一份消息,也在此刻浮现在周廷宇脑中。
近来,从首都商会、法律顾问和几名旧友处陆续传来相似风声:上面正在酝酿一次针对地方黑恶势力、工程腐败与保护关系网的风头。
上方正在角力,正式文件尚不知会不会下达,但相关巡视和摸排却已经开始。
许多嗅觉敏锐的人都在收缩边缘业务,贺景山便是在为一份旧罪证四处灭火。
这既是风险,也是窗口。
“我还有一个问题。”周廷宇说道,“既然你想借周家的手,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来找我?”
“没有周叙的事情以前,我没有资格让您承担这样的风险。”林曼青苦涩地笑了一下,“而且我不确定周家是否值得相信。”
“所以你先拿一个孩子试探?”
“是。”
她承认得没有任何辩解。
周廷宇眼中再次闪过寒意:“你应该庆幸周叙活了下来。”
“我每天都在庆幸。”
“他活下来,不代表你的行为可以被原谅。你和你的儿子欠周叙一条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曼青看着他,“所以我不是来求您原谅。我是来交出自己剩下的一切,换取一次合作机会。”
周廷宇沉默许久,终于伸手拿起那只U盘。
“另外两份仍由你控制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不会要求你现在交出位置。没有制约的投靠不可靠,相互保留底牌,反而能让合作更长久。”周廷宇将U盘放在掌心,“但从今天开始,你不得再隐瞒任何可能影响周家安全的信息,更不许利用周家的孩子布局。”
“我答应。”
“你的公司不会立刻并入天河。先由独立团队核验资产、人员和媒体渠道,股权也分阶段交割。你仍负责经营,但重大行动必须经过双方确认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这份材料在完成验证以前不会使用。任何一条证据都必须确认来源、链条和真实性。周家不会替你完成私人复仇,更不会因为愤怒便把无辜的人一并拖下水。”
林曼青眼中掠过一丝挣扎,最终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“最后一个条件。”周廷宇看着她,“如果我查明记者的死与你提供的情况不符,或者发现你故意让陈默刀对周叙动手,今天的承诺全部作废。”
“如果真有那一天,不需要您提醒。”
周廷宇将U盘收进衬衫内袋,随后抬起了右手。
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样式古朴的黑金戒指。
戒面没有宝石,只有一个极浅的“周”字暗纹。
这枚戒指从周家上一代传下来,并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,却代表着周家内部最终决策者的身份。
林曼青明白这个动作的含义。
她缓慢走到轮椅前,单膝跪下,双手托住周廷宇的手。
她没有表现出屈辱,也没有刻意讨好,只以一种近乎古老的方式,轻轻吻了一下那枚戒指。
“从今天起,”她低声说道,“曼青传媒以及我能调动的所有资源,接受周家的庇护和约束。”
周廷宇垂眼看着她。
“周家接受你的效忠。”他说,“只要你遵守承诺,任何人要动你和陈乐天,都必须先越过周家。”周廷宇拿出手帕,擦去了戒指上沾染的口红。
这不是安慰,也不是礼貌性的保证。
它是一份正式生效的契约。
几分钟后,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到楼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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牌局开始不到半小时,周亦辰和陈乐天面前的筹码便被洗劫一空。
周亦辰输得安静。
他每次拿到好牌都会忍不住笑,拿到坏牌又会皱眉,整个人像一张公开展示的牌型说明书。
陈乐天则输得轰轰烈烈,明明什么都没有,却连续三次试图用“气势”逼退别人,最后成功证明气势不能代替点数。
“我怀疑你们两个合伙作弊。”陈乐天看着空荡荡的桌面。
周清禾收走最后一枚筹码:“放心,我们如果合伙,你会输得更快。”
周叙和周清禾成为最后的赢家,两人面前各自堆着近四百元的筹码。可他们显然没有就此停手的意思,反而越斗越凶。
最后一局,小何重新发牌。
前四张公共牌依次翻开:9黑桃、10黑桃、J黑桃、J方片、2梅花。
周清禾一路加注,周叙全部跟上。最后一张梅花二落下时,两个人面前都只剩最后一叠筹码。
“全下。”周叙将筹码推到桌子中央。
周清禾观察着他的神情。周叙表现得太镇定,反而像在故意虚张声势。
“想吓我?”她将自己的筹码也推了出去,“有本事加注。”
桌上两人的筹码恰好再次持平,伴随着陈乐天和周亦辰倒吸的寒气声。
“现金封顶两百。”小何提醒,“按照你们定下的规则,不能继续加钱。”
周清禾盯着弟弟:“那就换一个赌注。输的人答应赢的人一个要求。”
周亦辰立即警觉:“范围呢?”
“不能违法,不能伤害别人。”周叙补充,“终生有效。”
陈乐天点头:“听起来比我的两百块还值钱。”
“你已经没有发言权了。”周清禾把他的椅子向后推了推,“破产人员退出核心区域。”
周清禾率先翻开底牌——红桃J、方块2。
加上桌面的两张J和一张2,正好组成J带2的葫芦。
“Full House。”她靠向椅背,朝周叙扬了扬下巴,“开牌吧。”
周叙看着她,忽然问:“同花打不打得过Full House?”
“同花打得过Full House?”周清禾笑了,“除非……。”周清禾闭上了嘴。
“同花不行。”周叙慢慢掀开黑桃Q和黑桃K,“那同花再加顺子呢?”
桌上的黑桃9、黑桃10与黑桃J,恰好和他手里的黑桃Q、黑桃K连在一起。
K高同花顺。
周清禾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。周亦辰和陈乐天同时低头看牌,又同时抬头看向周叙。
周叙把代表那个约定的筹码全部收回面前:“一个要求。愿赌服输。”
周清禾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:“先说好,我有权判断要求是否合理。”
“下注以前没有这一条。”
“我是规则制定者。”
“临时修改无效。”
两个人隔着牌桌互相瞪视。陈乐天小声问周亦辰:“我们是不是应该劝一下?”
周亦辰看了看自己被赢光的两百元,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果汁:“不用。让资本家互相消耗吧。”
周廷宇转动轮椅来到牌桌旁:“还有位置吗?”
几名孩子同时安静下来。
周亦辰问:“爸,您也会?”
“会一点。”
周廷岳站在旁边,神色复杂略带怜惜的看了看几个孩子。
牌桌很快扩大。
周廷宇、周廷岳、苏婉仪、沈知岚和林曼青先后加入,小何则终于获得正式荷官的身份。
为了防止孩子们倾家荡产,每个人的资金恢复,但赌注仍保持原来的额度,筹码输完便只能退出旁观。
第一轮,周廷宇输给了周清禾。
周清禾收走筹码,信心迅速膨胀:“大伯,看来时代变了。”
“确实变了。”周廷宇点头,“以前的人赢一局不会马上炫耀。”
第二轮,他用一手并不出色的牌逼周叙主动弃牌。
第三轮,周清禾拿到大牌,以为终于抓住机会,将面前筹码推了大半出去。结果开牌以后,周廷宇只比她高一级。
周清禾盯着牌面看了半天:“您第一局是不是故意输的?”
“没有证据的事,不要随便怀疑长辈。”
“您的笑容就是证据。”
很快,陈乐天又输光筹码,被迫退出。他搬着椅子坐到林曼青身后,试图充当军师。
“妈,他刚才摸鼻子了,肯定在虚张声势。”
林曼青直接弃牌。
开牌后,对方果然是最大的牌。
陈乐天难以置信:“您为什么不相信我?”
“因为你用同一套判断已经输光了。”
“失败经验也是经验。”
“但不能继续收费。”
周亦辰运气出奇地好,连续拿到两次大牌,却因为不会隐藏表情,每次都在开牌前露出灿烂笑容。
苏婉仪连着退了两次,第三次终于忍不住提醒:“亦辰,拿到好牌时不要笑得像已经收到录取通知书。”
“我没有笑。”
“你嘴角都快到耳朵了。”
牌局持续到晚饭前。最后统计结果,周廷宇赢得最多,沈知岚小有收益,几名孩子不同程度亏损。
“爸,您骗小孩钱!”周亦辰对父亲行为不齿。
“怎么能叫骗呢?愿赌服输。”
周廷宇把赢来的筹码重新换成现金塞到了自己的口袋。
“因为我比你们输得起,也比你们更懂得什么时候停。”周廷宇说,“记住,牌桌上最危险的不是牌差,是一个人以为下一局一定能把失去的东西拿回来。”
刚才还在欢笑的几个孩子同时若有所思。
周廷岳站在旁边:“大哥,打个扑克也要上课?”
“既然玩了,就不能只记得输赢。”
晚饭安排在别墅一楼餐厅。
长桌上没有过分奢华的菜式,大多是几个人在国外最想念的家常味道。
周亦辰坐在父母中间,先被问培训,又被问成绩,好几次试图把话题转到周叙身上,都被苏婉仪不动声色地转了回来。
“你喜欢唱歌和舞蹈吗?”周廷宇问。
“喜欢。”周亦辰回答得很认真,“刚开始是婶婶和老师让我学,后来我自己也觉得挺有意思。”
“喜欢就认真学。天赋只决定你起步快,决定能走多远的是后面的训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文化课也不能放弃。”苏婉仪补充道。
周亦辰刚刚亮起来的眼睛顿时暗了一点:“这两件事一定要同时谈吗?”
“人生里喜欢的事和该做的事,往往都要同时谈。”周廷宇再次讲述道理。
周清禾在旁边小声说道:“欢迎大伯回国,家里的教育压力终于从单核升级成双核。”
饭后,众人到临湖花园散步。
苏婉仪推着丈夫走在中间,几个孩子围在轮椅两侧。
夜风从湖面吹来,院中小路被地灯照出一层柔和的光。
周廷岳与沈知岚落在后面,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;林曼青则带着陈乐天准备告辞。
走到湖边时,周清禾忽然问:“大伯,我们家到底有多少钱?”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今天先是别墅,然后是车队,还有公司的人来接。亦辰坚持说自己不是富二代,我想替他确认一下。”
周廷宇笑道:“具体数字每年都会变,没有太大意义。周家的产业主要在建材、设备制造、工程运输和海外贸易。你们现在看到的东西,大部分属于公司,不属于某一个人。”
“那亦辰到底算不算富二代?”
“如果他只准备继承钱,什么都不学,他就是。”周廷宇说,“如果他愿意承担公司和家庭的责任,那这个称呼就不重要。”
周亦辰问:“如果我只想唱歌呢?”
“也可以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先证明你能靠它养活自己。不能以前途为名逃避学习,也不能以家里有钱为理由把爱好当成人生。”
周亦辰沉默片刻:“那我还是先继续学。”
众人笑了起来。
周廷宇随后看向周叙:“你的腿还有不舒服吗?”
“走久了会有一点酸,其他都正常。”
“为什么那天敢往前冲?”
周叙想了想:“当时没来得及想。陈乐天被他们拉住,林阿姨也被围着,我总不能站在那里看。”
“如果重来一次呢?”
“我还是会帮忙。”
“怎么帮?”
周叙被问住了。
周廷宇没有责怪:“报警、引来路人、记住车牌、带朋友撤退,都可能比直接动手有效。勇敢不是看见危险就冲上去,而是在危险里仍能选出代价最小的办法。”
“可如果当时没有时间呢?”
“那就动手。”周廷宇平静地说,“但动手以前要明白自己保护什么,能承受什么。你这次活下来,有能力,也有运气。不能把运气当本事。”
周叙点了点头。
“大伯年轻时也犯过同样的错误。”周廷宇拍了拍轮椅扶手,“所以我没有资格劝你永远后退。但我可以教你,怎么让自己下一次不必靠挨刀解决问题。”
“怎么教?”
“中考以后,来我身边待一个暑假。”
周叙微怔:“做什么?”
“训练身体,还有先从整理会议材料、认识公司部门开始。没有工资,迟到扣零花钱,做错事重新做。”周廷宇掰着指头数到。
周清禾立即抗议:“为什么只培养他?我呢?”
“你高考比较重要,当然,你愿意来也可以。”
“有工资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我再考虑一下。”
周亦辰也问:“我是不是也得去?”
“你有训练安排,可以每周来两天。”
周亦辰回头看向苏婉仪:“我什么时候接受的?”
“你没有明确反对。”母亲温和地说,“家庭会议视为默认。”
几名孩子又闹成一团。
等笑声稍稍平息,周廷宇才重新看向周叙:“公司将来需要的不只是会赚钱的人。这个家也需要有人能在事情发生时站出来,能保护别人,也能承担决定带来的后果。”
周叙没有完全听懂这句话背后的分量:“爸爸不是一直在管公司吗?”
“你爸爸会老,我也会老。”周廷宇说道,“周家没有皇位,谁也不会因为姓周就自动得到一切。真到了需要有人做决定的那一天,大家遇到麻烦以后第一个想找谁,谁才是真正能撑住这个家的人。”
他说这句话时,目光始终停留在周叙身上。
苏婉仪推着轮椅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。
她脸上的笑容没有改变,只像随口提醒般说道:“亦辰年纪也不小了。除了艺术训练,公司的事情也该让他慢慢接触。不能总把他当孩子。”
“当然。”周廷宇回头看了妻子一眼,“他们几个都要学。每个人适合的位置不同,现在谈结果还太早。”
苏婉仪轻轻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夜色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。
她自己的儿子就站在轮椅另一侧。
周亦辰对此毫无察觉。他正和周清禾争论暑假进入公司究竟算培训还是免费劳动,甚至试图联合周叙共同争取午餐补贴。
“至少得管饭。”周亦辰说。周清禾纠正:“你现在应该先争取通勤补贴。”周叙想了想:“还要工伤保险。”
周廷宇听得哭笑不得:“你们第一天还没来,已经准备成立工会了?”
“这是维护合理权益。”周清禾回答。
“可以。”周廷宇点头,“明天我让法务部来和你们谈。”
三个孩子顿时安静下来。
周廷岳在后面听见,终于笑出了声。
沈知岚看了他一眼,唇角也轻轻动了动。
两个人之间的裂痕远没有弥合,却至少在这一顿家宴之后,不再像接机时那样只能用客气维持距离。
林曼青带着陈乐天走到院门前,回头看了一眼湖边的一家人。
那边灯光温暖,孩子们围着轮椅说笑,仿佛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只是一场普通的归家团聚。
没有人知道,周廷宇衬衫内袋里正放着一只黑色U盘;也没有人知道,从林曼青吻下那枚戒指开始,周家与贺景山之间原本尚可维持的脆弱平衡,已经被悄然打破。
陈乐天站在车边,仍对牌局念念不忘:“妈,下次我肯定能赢回来。”
林曼青替他拉开车门:“你周伯父刚说过,最危险的就是觉得下一局一定能赢。”
“可我今天是第一次玩,没有经验。”
“那就先记住自己为什么输。”
陈乐天坐进车里,又探出头问:“你和周大伯聊了什么?”
林曼青看向远处轮椅上的男人,片刻后才回答:“聊了一笔合作。”
“谈成了吗?”
“谈成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看起来不太高兴?”
林曼青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,没有解释。
周叙身上的两处刀伤不会因为合作达成而消失。
周廷宇暂时留下她,也不意味着他已经原谅她把那个孩子拖进棋局。
这个孩子和周叙的感情会一直维系吗?
未来谁也不知道。
汽车缓缓驶出院门。
湖边,周廷宇像是察觉到什么,转头向离去的车辆看了一眼。
随后他收回目光,对几个孩子说道:“时间不早了,谁今天没输光筹码,可以多选一份甜点。”
周清禾立即推着周叙往回走:“快点,别让亦辰抢先。”
几个孩子吵吵闹闹地跑向主楼。苏婉仪推着丈夫走在后面,经过一盏地灯时,她忽然低声说道:“你刚才那些话,说得太早了。”
“哪些话?”
“你知道我指什么。”
周廷宇沉默片刻:“我没有决定让谁接手周家。”
“可孩子们会听出自己的理解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先学会承担,再谈位置。”周廷宇望着前方的几个背影,“亦辰有他的长处,清禾也有,周叙同样有。周家不是一把只能交给一个人的椅子。”
苏婉仪没有反驳,只轻轻应了一声。
轮椅驶过石板路,发出平稳而规律的声响。
前方,周叙回过头,催促他们快一点。
周廷宇笑着抬手回应,眼中重新浮起一个长辈面对孩子时的温和。
只是那枚黑金戒指在灯下掠过一瞬冷光。
短短一个下午,周廷宇接回了离家数月的孩子,处理了弟弟留下的家庭裂痕,接受了一名新盟友的效忠,也在几个晚辈之间放下了第一枚关于未来的棋子。
而他真正准备清算的人,此刻还不知道,那架从海外归来的飞机,带回来的不仅是周家的家主。
还有一场迟到了很久的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