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
对不起,我瞎 · 第 18 章 / 119 章
第十七章
暖黄色的夕阳落在窗台上,林歇收回手,坐在床边,轻声道:
「这个问题对我而言,有些太难回答了。」
床上呆呆望着屋顶的夏媛媛闻言看向林歇,对上林歇眼睛上那一条月白色绣海棠花的缎带。
若夏媛媛总是生病就算没用,那林歇这样离了人就寸步难行的瞎子又算什么?
夏媛媛的身体猛地一震,一股气从肺部涌上,让她翻起身,剧烈咳嗽了起来。
林歇顺着声音擡手,轻轻拍着夏媛媛的背,等夏媛媛缓过气,她想收回手,却被夏媛媛一把拉住。
「对不起。」
夏媛媛刚刚咳嗽得有些厉害,声音听着十分沙哑。
见林歇不语,脸上还带着清浅的笑意,夏媛媛忍不住湿了眼眶,又一次说道:「对不起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」
林歇:「我听你解释。」
夏媛媛慢慢躺回到床上,只是手没松开林歇,神态也不似之前那般茫然悲戚。
夏媛媛想了想,说道:「我母亲虽然缠绵病榻,但她依旧管着府里的大小事务,甚至能因三哥惹恼了她,便拍着床榻与三哥吵架。我三哥虽不爱说话,却是这府里最有主见的,父亲不在,母亲管着后院,于是前院,便由他一人支撑。我五弟和六弟,两个虽然年纪不大,但都有自己的脾气与想法,五弟爱财,六弟好文,虽都不像是将门出身该有的模样,但他们也都坚持着自己的目标,与母亲兄长做抗争。夏夙从小便在我家住,因是隔辈,经常被人瞧不起,说是寄人篱下,可她也从不惧怕,甚至养出了以羞辱人为乐的喜好。」
「他们就像是这世间的太阳,耀眼而又灼热,朝着自己的目标大步向前。」
「可我却……咳咳咳咳!!」
夏媛媛又是一阵撕心裂肺地咳,门外的夏夙想要进来,被夏衍拉住了。
与其让她一直在心里憋着,不如让她说出来,至少痛快。
林歇拍着夏媛媛的背,等她咳嗽缓和了,接着听她哑着嗓子说:「可我却无法像他们一样。」
夏媛媛:「我这病从小就有,我也一直以此为借口,想着不是我不愿上进,而是我的身子不允许,可等母亲也病了,看着母亲就算病中也依旧风行雷厉喝着药训人的模样,我这才知道,这不过是我的借口罢了,我注定成不了他们那样的人。」
林歇听着,见夏媛媛不再言语,便知道她是说完了,于是林歇说:「这天上又不是只有太阳。」
夏媛媛一愣:「什么?」
林歇:「你说他们是太阳,你成不了他们那样的太阳,因此觉得自己没用,不如他们,是吗?」
夏媛媛想了想,确定自己是这个意思,于是点了点头:「嗯。」
林歇:「但这天空幷非只有太阳,不是还有月亮吗。」
「太阳也总有要落山的时候,那时月亮便会出来。你说他们都在大步向前,唯独你留在原地,若他们都留在原地,唯独你大步向前的话,你是否也会困惑,自己为何不能停下?」
「幷不是大多数人的选择就是对的,你无法前行,那就停下好了。」
夏媛媛抓住林歇的手紧了紧:「可是这样的话,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?我如果无病无灾,一事无成也算无功无过,可我这般病弱,给人添了麻烦,却又不求上进,我活着有什么意义呢。」
如果是别的人说这样的话,林歇只当她无病呻吟也就过去了,可夏媛媛说这样的话,林歇知道,她是认真的。
如果不是觉得自己成了负累,夏媛媛待人处事的方式不会这么温和到近乎包容。
林歇想了想,问:「你家这么多『太阳』,会热吧?」
夏媛媛:「什么?」
林歇:「他们会争吵吗?你的母亲,三哥,弟弟,还有夏夙。」
夏媛媛缓缓点头:「会。」
一大家子都太有主见了,相互摩擦,争执在所难免。
林歇:「在你面前也会?还是说会躲开你?」
夏媛媛眼底苦涩:「会躲开,他们怕我被吓到。」
林歇:「那就让他们在你面前解决争端。」
夏媛媛楞住,随后摇头:「不可能的,他们就算在我面前起了矛盾,也不会当着我的面吵起来。」
林歇双手合十:「那不是正好吗,让他们为你克制怒火来面对问题,总是吵架能吵出什么结果来?」
夏媛媛回想了一下,确实,家里矛盾不少,但每次吵架都没有结果,都是过了就算了,可哪会真的就这么算了呢?
不满总会累积,慢慢的,家中所有人的关系都变得不算特别好。
夏媛媛:「可以吗?」
林歇歪头轻笑:「别小看自己啊,你是家中唯一特殊的那个,这个特殊不是无用,相反,你的作用才是谁都无法取代的。」
门口响起叩门声,是大夫端着熬好的药回来了。
林歇扶着夏媛媛起身喝药,等把药喝了,夏衍与夏夙才「姗姗来迟」。
实则二人是在听了医室里林歇与夏媛媛的话后跑去商量了一下。
最后决定顺着林歇安慰夏媛媛的话,串通家里其他人,给夏媛媛制造确实如此的假像。
当天回到家中,夏媛媛主动要求大家一起吃饭。
夏媛媛的包容是体现在方方面面的,这也是她第一次要求什么,所以大家都很给她面子。
家中母亲与兄弟几个都得了夏衍夏夙的通知,知道可能要在餐桌上演一出「握手言和」来,让夏媛媛知道自己幷非无用,免得夏媛媛总揣着心事对身体不好。
可真等上了桌,挑起了事端,一个个全都把「演戏」的事给抛到脑后去了。
将军夫人首当其冲就和自己儿子语调冷静而又平缓地怼了起来,因为病弱的女儿在,她始终忍着没拿拐杖动手,夏衍也是如此,说话字数明显少了,但也没直接起身走人。
老五老六阴阳怪气嘲讽对方谁也不让谁,夏夙本是在看热闹,结果因为姿态太过悠闲反而被牵扯了进去。
一桌六人五个都是暴脾气,克制着不拍桌吵架,说到最后理所应当的就要起身散伙了。
这时夏媛媛拿着筷子夹起一片鲜笋,放到母亲碗里,又给自己哥哥盛了碗汤。
于是将军夫人与夏衍两人默契地坐下继续。
母亲大哥没走,下面三个小的哪里敢早退。
一桌人压着怒火说着说着就触底反弹了,将军夫人开始叹气,夏衍的话也慢慢多了起来,老五老六似乎是觉得没意思了,开始扯旧账,结果发现旧账也没意思得很,完全搞不懂为什么他俩能为这点小破事搞得针锋相对。
夏夙开始打瞌睡,脑袋一点点的。
等气氛缓和后,镇远将军府第一次出现了「好聚好散」的场景,当夜将军夫人院里传下指令,让厨房恢复中午往书院送饭的惯例。
众人就算心里还有些别扭,自欺欺人说是演着哄夏媛媛的也就过去了。
只是等迟点谁与谁还想坐下好好谈的时候,该谈崩还是会谈崩,没有夏媛媛压场,谁都不想忍着对面那混帐东西。
夏媛媛还是体弱,然眉宇间隐藏着的愁苦已然消散。
而作为正真解决问题的人,林歇的名字,也被镇远将军府上下给记住了。
又是一日阳光明媚,林安宁突然被画社的人拜托来教场边帮忙。
林安宁性格本就爽朗,很少拒绝别人什么,于是便带着最近心情有些蔫蔫的君葳丫头一块赴约。
等到了地方,林安宁才发现教场边竟来了不少人,有东苑的,也有西苑的。
林安宁被西苑画社的姑娘拉到树下,摆好了姿势,可很快画社姑娘又上来,围着林安宁走了几圈,又是调整林安宁擡头的高低,又是摆弄林安宁微擡的双手,嘴里念念有词:「有些不太像啊……」
林安宁觉得奇怪:「什么不太像?像什么?」
这时,东苑一个画社的学生拿来一条长长的缎带,说:「让她戴上这个试试。」
姑娘拿过缎带想要往林安宁眼睛上系。
林安宁擡手拦下,她看着这条眼熟的缎带,回想对方刚刚的举动和话,又环顾四周,终于发现了不妥。
她把缎带狠狠往地上一扔,然而质地轻飘的缎带幷没有扔出她想要的气势,因此心中越加憋闷,说出的话语也从生气变成了委屈:「你们什么意思!要找林歇就找林歇去!我不是她!!」
说完林安宁跑出了人群,边上等着的君葳也看清了状况,她发火撂下狠话,随后便追着林安宁去了。
「安宁姐姐!」君葳在教场旁的林子里追上林安宁,拉住林安宁不停地安慰她,还说:「看我替你好好教训教训那个林歇。」
林安宁别过脸,虽然心里知道这件事和林歇没关系,是那些人脑子有毛病找不到林歇就来找她,还不事先说清楚,拿她当猴耍,可她实在心绪难平,便没有开口阻止君葳。
于是,几日后的一个早晨,林歇起身,听到了连翘的声音。
「姑娘,半夏病了,今天由我陪你去书院。」连翘的声音很小,带着想要自然,却怎么也无法自然的别扭。
林歇没说什么,只在梳洗后去了半夏屋里,确定半夏是真的高烧不退昏迷不醒,这才让连翘先去叫了大夫。
林歇也没让连翘就这么扶自己到门口坐车去书院,而是坐在半夏屋里,等着大夫来了把脉问诊。
最后确定,半夏是感染了风寒,吃几服药好好休息,或许能熬过去。
熬过去。
是了,他们榕栖阁能寻来什么大夫,不是秀隐山也非寻医阁的,寻常风寒对他们而言,确实不算小病。
「开药吧。」林歇说。
大夫开了药方子,林歇拿过后加了几个字在上面,让连翘去抓药。
连翘接过方子,迟疑道:「可是姑娘,你再不出发就要迟了,府里可没人会替你向书院请假。」
林歇转头朝向连翘。
明明隔着缎带,连翘却有种被人看透的慌张。
谁知林歇突然勾起嘴角,说:「好,走吧。」
让我看看,你们到底想干嘛。